备受关注的方舟子诉崔永元名誉侵权案今日宣判，北京海淀区法院作出整体判断，认为崔永元和方是民连续发表针对对方的，具有人身攻击的系列微博言论，均构成对对方名誉权的损害。法院判决，双方相互道歉，删除侵权微博，相互赔偿对方四万五千元。

看过判决书，我发了一段感慨："法院的良苦用心，天地可鉴，分明是想让他们通过一来一往化干戈为玉帛，结为好基友，永世不分离。"这当然只是调侃，切不可当真。因为法院真正的"良苦用心"，绝不是当和事老，而是在这个喧嚣的时代，明确公共辩论的法律边界。

"各打五十大板"，这是舆论对这一判决的第一反应。你向我道歉，我再向你道歉，看着像小孩打架之后双方家长的处理办法。你赔我四万五，我再赔你四万五，干脆抵消不成吗？从过家家的角度看，当然可以"大事化小"、彼此抵消，但法院判决不是过家家。判决书中写明了每项判决的法律依据，为了消除公众心中可能出现的疑虑，海淀法院还就"方是民与崔永元名誉权纠纷案"组织了微访谈。

方舟子和崔永元，从网络虚拟空间一直打到法庭之上，从2013年9月延续至今。像任何骂战一样，这场骂战本身并无多少公共价值，但由于其两人的公共影响力，以及"转基因"这一公共议题的牵涉面之广，海淀法院的这一判决注定将具有标志性意义。其影响力所及，也不仅是方、崔二人而已。公众之所以应该关注此案判决，是因为其重申了公共辩论的规则。

在我看来，判决书中真正值得公众注意的内容不是最后的几条判决，而是前面的侵权分析和法律认定。比如这段话："本案中双方的争议虽由'转基因'这一公共议题引发，但这并不意味着由公共议题引发的恶意人身攻击也可以受到'言论自由'的保护，公共议题并非人身攻击侵权的'挡箭牌'。"

众所周知，近年来社交网络兴起，公民言论空间得到扩展，但是公共辩论中也出现了一些不文明的现象，网络骂战屡见不鲜。许多公众人物也是深陷其中，一有不合，便各自率领一帮"粉丝"互相攻讦，硝烟之下，侮辱、诽谤间或有之。而网络骂战的参与者之所以"意气风发"，原因之一就是，他们自以为讨论的是公共议题，殊不知讨论一旦进入人身攻击的层面，便不再与"公共"有关，而只是打着"公共"的幌子发泄私愤罢了。正所谓"公共议题并非人身攻击侵权的'挡箭牌"。我认为，这句话还可以换一个表述，即"言论自由"不等于发言者不用为自己的言论负责。

同时，判决书区分了"构成侵权的微博言论"和"不构成侵权的微博言论"，其依据是"方是民、崔永元均为公众人物，享受了较多的公众关注及相关便利，对来自他人的负面评价也应负有一定的容忍义务。"比如，崔永元使用"骂战"等语，方舟子使用"骂街""脸皮厚""忽悠""吓唬人"等语，就被认定并未达到侮辱、诽谤的严重程度。类似的认定对于日后涉及公众人物的讨论是有借鉴意义的。

在后续访谈中，本案代理审判员蒋强回答了一个很有意思也很有代表性的提问。问题是"如果别人先骂我，我再骂他，算不算'正当防卫'？"他的回答简洁明了："如果甲先侮辱、诽谤乙，则甲构成侵权，乙应该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己的权利。如果乙反击侮辱、诽谤甲，则乙也构成侵权，也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。"

法院重申的这些"言论规则"或曰"辩论规则"，并无多少高深的道理，不脱常识的范畴，但其重要性在这个时代毋庸置疑。这样的规则本应是公共辩论参与者的默认共识，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达成有效的公共讨论。但愿法院对规则的重申让方、崔二人以及双方的支持者能够清醒起来，换一套文明的铠甲重新上阵。法院解决不了转基因之争，但可以改变争论的形态，但愿如此。

方、崔骂战，在网上留下一地鸡毛，但他们至少有一点好，就是把不可开交之时把问题提交给了法律，而没有像以前那些法盲一样把骂架升级为约架。靠法律护航的规则，才是能行之长久的规则。现在的问题是，法律有了说法，而且条理分明令人信服，双方将以何种姿态对待"法律的说法"？别辜负法院的"良苦用心"。

腾讯新闻特约评论员：西坡